知耻后勇话百龙——
与百龙绿色科技所(集团)
总裁孙寅贵对话
孙寅贵简历
1956年5月4日生,湘西人氏。十四而立,在家乡做过县办企业厂长、
律师、商贩,擅革新发明。1985年揣4000元闯荡北京,靠出卖专利为生。
1986年与朋友合作创办“北京亚都”。1988年自立门户,创办“青岛亚
都”。1991年创建百龙,推出中国第一台矿泉壶,由此引燃“矿泉壶大战”。
后淡出商界。1995年重出江湖,致力于塑钢门窗,至今在全国拥有七家塑钢
门窗专业生产公司。
知名度不等于美誉度
背景孙寅贵自己讲,他曾经很重视产品开发,但很快就把兴趣点转到公关广
告上来了。在这方面,他投入的资金多,兴致也很高。那时,全社会都相信一个
“点子”能够救活一个企业、一个公关策划能够成全一个产品、一个大胆的谋略
能够造就一个富翁。当时曾有公关大腕演讲一次要价十万元的事。“公关怪杰孙
寅贵”麾下的百龙公司更是怪招迭出:比如指使大队人马前往各商场去打听百龙
壶何时上市,提着空包装招摇过市造成市场需求的假象;或是聘人拎着百龙包装
盒在繁华大街上走来走去,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;百龙的一位公关部职员曾当着
上海记者的面,将黄浦江的浑水灌进百龙矿泉壶后一饮而下;百龙还曾企图出资
将著名的“北京人艺”改名为“北京百龙人艺”等等。这种做法屡屡得手,确实
在一定的时期内为企业带来了很好的效益。然而,现在的孙寅贵却羞于被人称为
“公关怪杰”……
张健(以下简称张):记得在90年代初,有媒体曾揭露你们百龙为了树立
形象,扩大知名度,在北京电视台搞假征婚,在你最近出版的《总裁的检讨》一
书中也回顾了这件事,得出的结论如何?当初的百龙十分看重公关宣传,把百龙
的宣传战略同其全部的战略如科技开发、组织完善等配合起来看,你认为它有无
副作用?
孙寅贵(以下简称孙):当时我们认为在电视上搞征婚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
果。我们只花很少的钱,就达到了宣传目的。但是,后来策划百龙这件事的一位
公关经理,跳槽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把这件事捅给了《大众》杂志。文章不但讲
了百龙出于商业目的在电视集体征婚中弄虚作假的经过,并对这种欺骗消费者的
行径进行了抨击。北京电视台的主管台长知道后大为恼怒,下令冻结了百龙矿泉
壶在北京电视台的所有广告和新闻报道,同时中止在此之前与百龙有关的所有广
告播出合同。
那段时间正是百龙矿泉壶推向市场最为关键的时期,而北京又是产品推广最
为重要的中心城市。北京电视台停播百龙广告,我们感觉像被卡住了脖子,更严
重的是几乎所有的媒体,都对与百龙的合作投来了疑虑的目光。所以从整体来看,
搞假征婚所产生的影响是负面的。
张:你为“公共关系与广告的区别是什么”这一问题给出的答案是:广告让
人知道,公关让人爱。你们百龙的一系列广告公关活动是否达到了这一效果?
孙:让人知道的效果是达到了,但没能让消费者长久地爱上它。实际上,我
们当年公关与广告的主要目的,都是为了尽可能迅速地扩大市场。如果一个人从
事的是一个投机的事业,便不具备长远立足的资本。如果一个人总是用一种投机
的心态选择事业,他将永远也长不大。
张:我以为,百龙的宣传战略畸形发展,创造了一个超速膨胀的市场,以致
整个百龙像一个强有力的机车在拖动一列破车厢。公关宣传与生产部门、科研部
门、管理机制的发展不适应,因而产生了“泡沫”,使管理者无法掌握发展节奏。
你是不是感到有这个问题?
孙:中国语言文字太发达了,数理化就被忽略了。所以中国历史上有唐诗宋
词,这是我们的骄傲,也是我们的悲哀。大家都去研究诗词,很少有人研究化学、
物理、原子核之类的。当初的百龙,把重点放在宣传上,确实忽略了技术和管理
等环节。
这里还涉及一个“资源文化”问题。以前,在物质产品还不丰富的时候,市
场资源很多,我们形容叫“骑着毛驴去撒种,广种薄收”。即使是破牛车,也能
收回东西来。当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的时候,市场的机会面越来越窄了。“广种
薄收”的方法不行了:企业付不起成本,也就没东西可收。
张:据了解,百龙是有科技部的,可是市场冲得太猛了,根本无法安心于科
研……
孙:科研问题要从几个方面谈。一方面,受外国的思潮的影响,加之社会各
方面的倡导,我们成立了一个科技部,专门搞技术开发,为未来做准备;另一方
面,我们为现实利益所拖累———要“收庄稼”。农村有个词叫“双抢”,就是
抢收抢种。如果你只抢收,当然不吃亏了,你的现实利益得到了。但你没种下去,
下一季就没有了。抢收即得利益,那管理者是最愿意的了。至于种,那也许很多
年都不会产生效益,所以往往得不到应有的重视。我们市场一缺人手,就从技术
部调人,因为技术部的人懂产品,而且是公司里唯一没有任务指标的职员,抽出
一段时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,至少短期内看不出来。
除了上述两种因素外,还有第三种力量。比如我们曾针对我国大量地区饮用
高氟水的状况,花200万元开发了去氟壶。可前一天我们的广告刚出来,第二
天“富豪”同样内容的广告就出来了,我们花再多钱也没用。那年月凭嘴就行了,
所以谁都不愿意实干。即使一些在产品开发方面做得不错的企业,也基本上是被
动的,企业领导者所奉行的思路不是“我要创新”而是“我得创新”。企业的创
新水平和创新节奏上不够成熟和老道,使创新行为看上去还是盯着眼前利益和市
场份额不放。现在情况也并无太大改善,比如中国视盘机行业从VCD到CVD
乃至DVD的集体升级换代,就让人喜中有忧,不明白这些企业的产品战略为何
总是惊人地相似。
张:百龙当初在公关策划方面下了大工夫,也请了“高人”。不知在管理方
面,你是否请过管理高手为企业进行全盘战略的规划?国际上聘请专门的管理咨
询公司是很流行的。
孙:没有!因为我更多的相信自己的悟性。还有,搞宣传比较效果直观,这
一招灵不灵,立竿见影。而管理的效果相对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才能表现出来。
我们当时所处的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,让人没时间去慢慢体会管理的成效和管理
的结果。
我们百龙当初创业的时候,有点像一个人跑“百米”,跑多少秒都是第一。
后来又有两三个参与进来,但那时我们已经跑了二三十米了,别人想追也很费劲。
而现在却不是这样了:现在起跑线上拥满了人,管理在这个时候便很起作用。
张:当初百龙矿泉壶的利润情况怎样?从你给不同经销商的价格来看,好象
是挺高的。
孙:当然不低了。从表面看,矿泉壶的利润很高,真正从中赚了钱的企业却
不多。我们确实需要大量的广告宣传费用,以支撑不断扩张的市场;另外,企业
间的恶性竞争造成了巨大的事后损失。
是竞争还是竞合
背景:百龙开拓市场的成功,招来了大批的矿泉壶生产者,随之而来的是一
场最终导致全行业覆灭的商战。正当以百龙、富豪等为代表的“灭菌包”型矿泉
壶在市场上殊死相拼的时候,1992年9月5日,北京几家有影响的报纸同时
刊登出一则对它们“痛下杀手”的广告:“为什么在各种矿泉壶拥上市场的同时,
亚都超净矿泉壶姗姗来迟?……扪心自问:实在是喝水一事太过重要……水中杂
菌千万种区区灭菌包怎能匹敌……虽说俱称矿泉,可矿物质溶出过多久饮难免结
石溶出过少怎能妄称矿泉……亚都公司宁居人后,不辱名牌……终于制造出超长
组合滤芯,紫外灯灭菌……”。同时亚都还在电视台包下栏目,将其他品牌的矿
泉壶“押赴现场”,反衬其紫外线灭菌的效能。一星期后,百龙开始反击,将亚
都产品与癌症、怪胎死胎、心血管爆裂等联系在一起。结果,用一位记者的话说:
当亚都攻击灭菌包时,人们相信了紫外线;当百龙又攻击紫外线时,人们感到无
所适从,于是什么都不信了。
张:在我印象中,矿泉壶市场竞争的惨烈程度堪称为最。在这场争斗中,各
种宣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。其中有一种最致命的做法,就是企业之间相互攻击、
诋毁,结果是矿泉壶行业全军覆灭,片甲不留。
孙:一个市场的不成熟特征全都在那场竞争中暴露无疑。后来我明白了,如
果市场也有谋略,那就是努力做到让消费者永远都喜欢你而不是短暂地喜欢你。
你在做每一件事时都要对长远负责,绝对不能对消费者撒谎,在与同行竞争时也
不能只看到眼前。就像前不久彩电市场上的“数字化大战”,都称自己是数字化
产品,实际上真正的数字彩电在我国尚无商业使用的基础。这种“我不说数字就
吃亏”的做法一旦让消费者看明白了,谁说得多谁吃亏。
张:以反省的眼光看,当初的那种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吗?
孙:这是市场发展的一个必然阶段。从不成熟到成熟,或长或短,总要有这
样一个过程。痛苦深一点,时间就短一点;痛苦不深,就长一点。国外也曾经历
过样一个时代。据我所知,美国商界20—30年代也经历过这种疯狂:高额的
利润,无序的竞争,广告从说自己好到专说别人不好,最后大家都明白了相互攻
击对谁都没好处。1994年,我参观过一个电器展览,卡西欧和雅玛哈都是参
展商。我跑到雅玛哈那里去问:卡西欧和你的电子琴哪个好?工作人员回答:我
们是专业搞乐器的,搞乐器我们更有优势。我又到卡西欧展台去问:雅玛哈和你
们的电子琴比起来哪个更好?回答:两家的产品都好。可搞电子产品是我们的专
长,所以电子乐器方面,我们更有优势。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说?从他们学商第一
堂课,老师就会拿出许多案例告诉大家,你敢说别人不好,别人也敢说你不好,
最后大家都不好,都完蛋,所以要严守一个原则:绝不能随便说别人坏话。中国
人还少有这种教训,总认为灭一个少一个。其实不是这样:你灭掉一个,还会有
别的一些人加入进来。矿泉壶的经历可以作为教材。
现在我认识到,与其无休止地灭来灭去,不如搞联合。国外企业在招投标的
时候,经常会出现私下的联合。比如说,在一项电梯工程招标中,开始有8家企
业投标,联合还不明显。到后来只有两三家的时候,应标单位就会私下商量好都
不再降价,让业主选谁都这么贵。最后谁中标,都要给另外两家点钱,这样大家
都不白干。相反,如果硬拼下去,应标单位谁也挣不着钱。日本企业界把这种企
业关系称为“竞合”,是竞争与合作的压缩版,是一个全新的积极的市场理念。
张:现在,家电市场竞争是十分激烈的。以矿泉壶的经历为参照,你看它们
目前采取的公关手段与当初有何不同?其中是不是也隐含着危险因素?
孙:总体来讲,家电企业的公关宣传手段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。需要说明的
是,矿泉壶,包括几近全军覆灭的保健品最易出现虚假表现,消费者就看谁“说
得好”,而家电产品有所不同,彩电、冰箱的质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其竞争还
不至于残酷到矿泉壶的地步,它也没有这么高的利润支撑。
以规模更大、持续时间更长、影响更为深远的VCD大战为例:价格战、质
量战和创新战为其“三大战役”。其中最为血腥的是VCD的价格大战,形式无
非是某实力不强的率先降价取悦于消费者,其他几家先是声讨,继而也将价格下
调。没过多久又有企业瞅准机会打出行业最低价,于是众多品牌又跟着跳水。结
果,VCD就这样变得不值钱了。不过除了价格大战外,VCD行业还没有更出
格的事。相反行业还发起过“中国VCD企业团结协作97圆桌会议”。这是一
个良好的信号,其意义在于:中国企业在经历了打打杀杀之后,终于懂得了竞争
并非你死我活,并开始培育和维护共同的市场。
莫用官司赌明天
背景:80年代,孙寅贵闯荡北京之前,曾在湖南家乡做了两年兼职律师。
据孙寅贵讲,这段经历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。他觉得自己懂法,这绝对是比一般
人高深的地方。在以后的那些年当中,一遇风吹草动,他的律师情结便会萌动,
动不动就想打官司一决输赢。事实上,在他经营矿泉壶的那几年,大大小小的官
司始终伴随着他。百龙也想通过打官司这种形式,扩大自己的影响,树立自己的
形象。那么,企业从这连连不断的官司中得到了什么呢?
张:你当初经营矿泉壶的时候,打过多少场官司?
孙:大的官司有三个吧!一是与富豪的专利权官司;二是与德国大众的官司;
还有一个是跟消费者韩成刚的官司。
张:企业的一切行为都应该服务于企业发展这一根本目的。你认为这几场官
司对公司利大还是弊大?
孙:与富豪的官司在公关上是有收获的。1992年,矿泉壶市场突然出了
一匹黑马———“富豪”,对百龙构成极大威胁,我们的想法自然是把它“灭掉”。
我们发现富豪矿泉壶不仅在原理上有仿造百龙壶之嫌,而且在其最初的外包装上
直接印上了百龙壶图案。1993年,我们在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告富豪矿泉壶
侵权,要求立即“停止侵权”,并赔偿百龙经济损失300万元。这场旷日持久
的官司,最终是我们打胜了,可胜诉完全是精神安慰,至今我们没有得到一分钱
的经济赔偿,还付出了近百万元的诉讼费、审计费、代理费等。这场官司打得我
满身疲惫,到后来只有一个愿望,就是法庭赶快宣判,回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秩
序当中。
与大众的官司,在经济上和声誉上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。接下来与韩成
刚的那场官司,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当时整个矿泉壶行业在宣传上大话不
少。1993年,山西一位叫韩成刚的消费者,不断在报上撰写文章批评矿泉壶
企业的做法,其中不少话对行业来讲是致命的。其实,这件事情眼看就要过去了,
因为读者已经对他的文章没有什么兴趣了。可我偏偏旧病复发想告他,这一告,
就把事情弄得复杂了。在新闻界的关注下,矿泉壶行业里的种种“内情”,都被
公之于众,消费者对矿泉壶的信任降到了最低点,仅百龙在山西省太原市的直接
损失就超过300万元。一审我们虽然胜了,但是虽胜犹败:整个矿泉壶市场已
经无可救药。此后,韩成刚上诉,而我们已经没有打这场官司的心情了。二审仅
判他言词失当。
张:你现在对企业打官司这件事有什么反思吧?
孙:其实,懂法和懂得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并没有错,相反还值得在企业大
力提倡。但因此认为诉讼是解决一切矛盾的根本之道则走入了另一个极端。百龙
的经历证明“法庭上见”是要付出代价的和风险的,无论胜败都将精疲力尽。我
刻骨铭心的体会是再也不想打官司了。我觉得,打官司是一种自我保护行为,远
离诉讼更是一种自我保护,尤其对那些规模不大、时间不长、处世不深的中小企
业来说,更经不起几番诉讼的折腾。如果有一天企业间的诉讼少了,我认为那将
是中国企业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之一。
再次创业
背景:孙寅贵离开湖南家乡到外面“闯世界”,最初是创办“青岛百龙”——
一家生产塑钢型材的企业,那是在1988年。由于当时市场不旺,企业没有大
的作为。1995年矿泉壶市场瘫痪后,孙寅贵重操旧业,并称之为第二次创业。
1996年,“青岛百龙”一举走过盈亏平衡点,去年已实现利润2000多万
元。据孙讲,青岛百龙的启动得益于矿泉壶带来的利润,也得益于矿泉壶经营中
的教训和由此形成的新理念。
张:有过两次创业经历,你认为当前的创业环境与你当初创业时有何变化
孙:改革开放之初,经济刚从计划体制中解放出来,到处都是机会。中国第
一代新兴企业家就是在那个时代应运而生的。现在,传统产业给人留的机会很少
了,几乎等于零。我看过一份轻工总会做的一份耐用消费品的调查,涉及600
多种商品,其中只有14种是紧俏的,而且都属资源类,像麝香、虎骨等,没有
工业品。现在谁要发现了短缺的工业品,很快就会有人补充它。而现在这种“发
现”,对投资者来说,很难认为是机会,相反也许会带来灾难性结果。一哄而上,
物极必反。
但在一些新的行业还会有未开垦的绿洲。美国微软为什么发展这以快?它首
先发现了一块“新大陆”,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行业。在近二三十年里,没听说产
生了什么汽车大王、石油大王,却产生了一个软件大王。未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。
前不久,美国就有一条新闻讲,一家四五个年轻人创办的公司,他们的股票突然
在一夜之间涨了九十多美元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发明了“长生不老药”。他们
在对癌细胞进行研究时,获得了使人体的正常细胞永远保持活性的培养基。他们
公布的技术原理,被包括一些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内的科学家们认为是可行的。这
说明今后在一些新的领域里仍然可能出现奇迹,但奇迹要靠知识来创造,而不是
勇气……
张:在现今这个各领风骚三五年的时代,首批创业者们不少已经倒下,至今
没有看出谁再显辉煌。你觉得自己第二次创业前影响如何?
孙:我并没有完全倒下去,我正在创造下一个辉煌。但就我目前所在的塑钢
行业来说,由于大量的生产力闲置,竞争态势非常严峻。我们现在遇到两面夹击:
一方面是假冒伪劣,大量的假冒百龙塑钢产品出现,低价倾销;另外一方面是有
的企业使用自杀手段。用它们的说法叫“先赔后赚”。实际上它们可能没有“后
赚”就已经死了。说得悲观一点,我们现在的想法就是,通过加强管理、提高质
量争取生存下来。到时候虽然可能体无完肤了,至少还能活着与几个行业巨头坐
分市场。如果坚持不到那一天,那么一切努力就都白废了。
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威胁,就是来自上市公司的威胁。上市公司不是采取自杀
行为与我们竞争,它采取的是“曲线救国”的方式。上市公司有大量的股市配股
收益和股价收益来贴补它的产业亏损,这一招让我们很感痛苦。我与一位上市公
司老板聊过这个话题,他告诉我,他们弥补企业经营亏损的办法有两种,第一是
找一个看似与己无关的企业,大量高价收购自己的产品,从而造成上市公司的盈
利假象,他的亏损由上市公司的股票增值来补贴;另一方面,在二级市场上大炒
上市公司的股票。这些上市公司比那种自杀性的攻击还要历害,因为它是有组织、
有计划的、有巨大实力的。
张:现在的百龙资产还比较优秀,这时被别人买去上市的可能性有没有?因
为自己上市不太现实。
孙: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,现在就有好几个公司在和我谈这个问题。但每个
企业有不同的目标和不同的理解。我个人把公司上市理解为我不想要这个公司了
或者我已不可能控制它了,才会把它卖出去。从目前来讲,我还想要这个公司,
不想让别人控制它。另一方面,这种被别人买去上市,我个人所得是有限的。倘
若我自己上市,一支股票可能卖到5块、6块,也可能卖到10块,那我就有1
比6到1比10的利,如果由上市公司收购,那么我只是被当作贴金的材料,我
得不到好价钱。在这种情况下我比较惜卖。
张:你认为创业,对创业者的个人品质有什么样的要求?
孙:前几天,我的一个外甥向我诉苦,说现在越干越难,干到现在还是没出
息。我对他说,你现在的根本问题就是没有规划。他说,我有规划。我刚来北京
的时候,就希望有个住的地方,后来想有点钱把老婆接过来,第二年我想接济一
下家里,第三年,我就想买自己的房子。我一步步都有规划。我说,你这不叫规
划,只是一个个短期目标,你要是有一个长期目标,做法就会不一样。我跟他介
绍,我当初从湖南来北京的时候,只带来4000块钱,三口人要在北京生活三
年。我准备在这三年当中,一分钱的收入都没有。为什么?我只要几个扳手,在
街上修理自行车完全可以生活,但我宁愿牺牲眼前利益也不会去修自行车。我要
那这个时间去做未来的工作。未来要求我做什么?当年我29岁,有那么多专利,
在机械方面也有点本事。我经常是出去扩大接触面,去交朋友、查专利,把我的
视野拓宽。这是为了未来,决不是为了今天。我对外甥讲,蹲下去跳,总会跳得
高些。我愿意蹲下去,但你不愿意。你怕失去既得利益。你不敢放弃你的既得利
益,就是因为你没有长期规划。
当年我办百龙的时候,把十几个人叫到一起,我问大家:我们百龙准备办多
长时间?当时有个会计说:“办公司越长越好哇!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?”我说:
“如果说越长越好,那就等于没有目标。我只想干20年。”因为办公司,一年
有一年的办法,三年有三年的办法,十年有十年的办法。如果办一年,我们就找
一块布,往人多的地方一展,“瞧一瞧,看一看!”不起执照,也不用交税,税
务人员来了就跑。但是要办三年,可能就要租个柜台,弄个门面。要办十年就要
买了,房子要买、汽车要买———再租就不合算了。
从宣传策略来讲也很不同。办一年,卖什么喝什么就行了;如果要办二十年,
一个产品周期没那么长,就要宣传企业了。所以,着眼点不一样,操作方法全不
一样。我觉得一个人能不能做成大事,有没有长远规划是最重要的。
张:那么你现在做塑钢门窗有没有规划,想没想后果?
孙:我刚做塑钢门窗时,常感到后怕。面对上市公司和那些不知死活的人,
我有什么优势?如果没有优势,我若是扩大投资,前景如何呀后来我想开了:我
有两点优势。第一,我们不是上市公司,不需要对别人有所交待。而上市公司就
不能影响今天的利益。这就是我的优势,哪怕我今天一个子不挣,我也能搞下去。
要是上市公司,可能股民就不干了。两年不挣钱,股东就可能把你轰走。他的老
板没有时间考虑未来,而我有时间。
企业需要研究失败
孙寅贵是新闻界的老朋友了。当年他卖矿泉壶“火”的时候,还是很“照顾”
新闻界的。我的一个朋友,当时就在百龙效力,所以,我对老孙的为人处事可以
说知之不少。最近,听说他正在写书。以我对老孙的了解,乍一听说他写书,便
给替他想了两个理由:要么是随“名人写书”的潮流附庸风雅;要么就是他的一
个新的“公关诡计”。这样的书不看也罢!我那位朋友却对我说:“我劝你看看
吧,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反面教材。”
看罢孙寅贵《总裁的检讨》的书稿,以为朋友言之有理,它真是一本难得的
“反面教材”!中国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,至今尚未出现一家能够像SONY、
飞利浦那样享誉世界的“新兴企业”。相反,倒是有不少企业渐渐地退出了市场,
这其中的原因很多。中国企业需要研究成功,更需要研究失败。然而,研究失败
是困难的。
首先,企业家讳言失败,即使承认了失败,也会找出许多难以令人信服的客
观原因。3月25日,今非昔比的三株公司终于打胜了一场拖了一年之久的官司。
三株公司董事长吴炳新事后说:这起官司导致数十亿元损失,十万人下岗。消息
见报后,立即就有读者给报社写信,说:“三株、飞龙、巨人的前车之鉴值得人
们汲取教训,但三株公司所找的原因却令人吃惊。一个年销售额达80亿元的企
业,如何轻易地就被这样一个消费纠纷案打败?三株的经营是有问题的,最大的
问题则来自经营者的方向错误,其盲目扩张、以搞运动的方式经营企业都是颇为
著名的,但经营者却用几句话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,到底是谁使得十万人下岗,
这真是值得一问。”
另外,见诸报端的文章,对企业失败的原因所作的分析,通常很难做到深刻
和中肯。一位对企业有很深了解的记者曾经对我说:失败企业的稿子很难写。如
果对企业对老板了解得不深,稿子写出来就很肤浅;如果对企业对老板了解得很
深了,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,就不忍心写了,或者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客观。
现在,孙寅贵把自己放到手术台上,“解剖”给别人看,这对一个正在商场
上“混”的人来说,确实需要勇气。在前不久的一次私人聚会中,孙寅贵又谈到
了十几年来他在商海沉浮中的一些感悟。我信手把其中的一些内容整理成文,希
望同读者一道领略一下孙寅贵———这位曾经风云一时,而今正在脚踏实地寻求
发展的老板的内心世界。
主持人张健